■.花样年华王家卫
林志明
戛纳2000年影展开幕,
香港导演王家卫的竞赛片《花样年华》
终于有了正式的英文片名: In the Mood for Love。过去影展先前的宣传期,《花样年华》在外文片单中一直被标为《无题》(Untitled/Sans
titre),让人猜想王家卫是否有意采用现代艺术里通用的手法,为了强调作品的抽象性,干脆取名“无题”。如今这个疑虑大可取消。不过,另一个联想可能又会兴起:上次王家卫把97年《春光乍洩》英文片名取作Happy
Together,结果引来国际上许多政治联想——人们认为这毕竟是一部谈97回归的电影,虽然到了地球上离香港最遥远的阿根廷拍摄,香港也只以倒转的影像出现,但片中人所说的“重头再来过”,许多人便读作是香港历史的重新归零。至于Happy
Together究竟是问号、反讽、还是过份乐观,倒是见人见智,各有答案。这次王家卫在香港回归后再度入选戛纳,又提出这样一个英文片名,后97的香港究竟会被他如何地诠释,只有等20日片子面世后才能看得更清楚。
王家卫的电影不直接谈政治,却是不能避免政治解读,因为他的电影描绘的虽是大城市中疏离的个人,却也把香港本身当作最大的主角。
王家卫不是以再现(representation)的模式来拍香港。布希亚(Jean
Baudrillard)曾经对电影说过一段远离常识的话,他认为电影并不在电影院里:“电影在那里?它就在外面,包围着你,那是电影和剧本美妙而连续的演出。”王家卫电影里有一个特殊的视觉效果,几乎成了他的签名商标:我们看到主角正常地动作,而周围的人事物却快速地移动(这是先让演员以慢动作表演,在正常速度下拍摄,接着做快动作放映所得的效果)。有人解释这是主角和环境疏离的视觉表现。其实我们也可以用布希亚的观点来看它:人真的被包裹在影像之流里。
以戛纳影展所发布的剧情大纲来看,《花样年华》谈的是一个外遇的故事:那是1962年的香港。赵(梁朝伟)是报社总编辑,和妻子搬进一栋大部份是上海人住的楼里(王家卫自己原籍上海,五岁才和父母移民香港)。他很快地便和年轻貌美的李春认识,而她也刚和丈夫迁进来。李春在外贸公司作事,先生则在日资公司上班,常出差不在。赵因妻子常不在家,便时常和李春来往。由于两家的房东是好友,他们便常在一起打打麻将,聊聊小道消息。赵和李春友谊日深,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终究必须发现的事实:两人各自的配偶之间发生了婚外情….
由王家卫的一贯的作风来看,只讲出故事等于没讲,因为他的剧本工作方式是即兴修改,他的情节不如角色散发出来的气氛(即片名中的mood)重要,而他说故事的方式比较是让我们看到现代人简单说个故事有多么困难…
不过,熟悉王家卫的人仍可在这样的情节里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这比较像是《阿飞正传》原来要讲的故事:风流浪子有个女朋友,很漂亮,每天都坐在门口等他回来,但他却不喜欢她;同楼住了个美艳吧女,有个新加坡华侨也很喜欢她,也每天坐在门口等她回来。浪子和吧女是同类,但没有感情,却相互鼓励不要和等门男女交往。结果,两个受害者居然聊在一块,这时浪子又回来勾引女孩,女郎又回去勾引华侨。这个故事后来演变成另一回事,而且《阿飞正传》本来要拍上下两集,结果叫好不叫座,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让许多人看不懂梁朝伟为何只在片末短暂出现。
王家卫拍片菲林消耗甚多,他《阿飞正传》剪剩下的毛片,已成为许多影迷心目中具有神秘价值的物件,希望有一天能像《银翼杀手》一样,可以再出一个director's
cut。而《春光乍洩》是真的有人采用剩余毛片,又再度重访布宜诺斯艾利斯,加工重制了一部《布宜诺斯艾利斯.摄氏零度》(作者为关本良、李业华)。《花样年华》重访《阿飞》的六零年代,而且故事底稿又那么相像(一对等待中的男女),是不是《阿飞正传》Part
II换一个年纪还魂现身呢?
这个问题或者可以换一个角度去看,王家卫拍的片种虽然变动得很激烈,其实都是一部大电影的片段,而这部大电影便是香港。这解释了为何他的作品叙述线索肝肠寸断、接近破碎,却可以支撑起来成为某种整体。仔细地说,这是一个精神分裂的,不成其为整体的整体。王家卫的电影总是会有一种双分的结构,如东邪-西毒、重庆-中环(《重庆森林》英文片名Chungking
express中Chungking来自尖沙嘴重庆大厦,express来自中环快食外卖Midnight
Express)、《堕落天使》有黎明和金城武两条线,《阿飞正传》原来要拍两集,站在1997年《春光乍洩》对面的,则可能是正在拍的《2046》(王家卫虽然也有三部曲的计划,却总是拍不成,如《旺角卡门》和谭家明执导、王家卫编剧的《最后胜利》,原为三部曲构想,结果第一部未拍,《重庆森林》本来也是三段式的构想)。
这个双分的结构和香港的城市图样及精神地理有其暗合之处:香港本岛和九龙城虽有三条隧道及渡轮相连,但一水之隔,九龙人却有和港岛人“过不去”的宿命,香港华洋杂处,市容上也呈显出后现代摩天楼与老式唐楼紧邻并陈的面貌。如果把香港作为主角,拍一部character
film,这电影自然会显露出香港集体记忆中的精神分裂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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